| 一
2001年夏天,我出差北京、上海,,我又回到了多年不见的上海。 在上海忙完公事还有一点时间,该看看老战友了,首先想到的就是阿C。 “阿C,还记得我吗?” 隔了这些年,我们都老了。阿C看起来发胖了,那不是正常的胖。据说下肢瘫痪的人,由于人体的代偿功能,会使上身发胖。当然,整天用手摇轮椅,上身锻炼的机会也多些,可能是另一个原因。 阿C的编制还在新疆兵团。他已经退休了,靠农场的退休工资维持生活,农场每隔三个月把退休工资寄给他。多年下来,农场的干部换了好几茬,寄工资的人也换过几个。新的人已不认识他,他的故事早就像吹散的云烟,被人遗忘了。有时农场忘了给他寄工资,他还得写信去,反复解释,折腾几回,才能把工资要来。 阿C的记忆极好,他还清楚地知道有哪几个知青还留在农场,谁谁谁现在干什么。有的我已经记不起他们的名字,阿C就会提醒我, 随着阿C的叙述,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…… 二 一九六五年初,上海市公安局通知我可以报户口,我终于结束了没有户口的日子。因为我被北大稀里糊涂开除退回上海时,没有任何证明。谁知道我有没有杀人放火,有没有现行反革命呢?市公安局要调查,当时没同意我报户口。 第一次看到阿C,就在这次活动。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能干的青年。他理着短发,性格活跃,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。他去年初中毕业,其实他和我同年,我因为念书早,去年高中毕业。在学校里,阿C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,过去还是少先队大队长呢。这样一个好学生,怎么连高中都考不上呢? 其他的社会青年,有意识地回避我和阿C,担心我和阿C动员他们报名到新疆去。这样,我和阿C接触的机会更多些。 新疆建设兵团的招生一开始,我们俩就第一批报了名。 要出发去新疆了。我们两个里委的支边青年组成一个班,我和另一里委的一位知青担任正副班长,阿C就在班里。 “我们年青人,有颗火热的心,革命时代当尖兵。 大伙的情绪高涨起来。有趣的是那帮女知青,哭得最凶的是她们,笑得最欢的也是她们。 三 我们的农场属于农一师四管处,位于昆仑山脚下的戈壁滩。这儿应当算离上海最远的团场。 三个月后,我和阿C同时调到农场值班连。 66年春天,我调出值班连。66年冬天,阿C也调出值班连。阿C回到了原来的农业连队,我调到另一个农业连队,我们从此分开了。 一次,我正好有事去阿C连队,我顺便打听了一下阿C的下落。原来,阿C被安排在戈壁滩放羊,一个人单独住在戈壁滩,连队每两个星期派人给他送一次东西。正好这天连队有人去给他送包谷面,我跳上送面的牛车一块儿去看他。 牛车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吱吱唔唔地前进,两旁长着些骆驼刺草。戈壁滩上本来没有路,牛车碾过几道,也就成了路。这种大轱辘车,关内已很少看到了,西汉古墓的壁画上,倒是可以看到。要是我们能穿上那时的袍子,简直就是刘邦的部下了。 还没到羊圈,一条大黄狗窜了出来,恶狠狠地朝我们吼叫。 我们把包谷面带到屋内,屋内地上堆了些麦秸,铺上被褥,算是一张床了。一个坛子是放包谷面的,还有些瓶瓶罐罐,就是全部家当了。 一个青年,终年累月,孤单单地住在戈壁滩上。陪伴他的,只有一只忠实的牧羊犬。这种孤独,寂寞,没有坚强的意志是无法坚持下去的。 时间不早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 四 1967年秋天,全国各地派系对立,武斗升级。皇后娘娘真把“与人奋斗,其乐无穷”学到家了,鼓吹文攻武卫不说,还推出什么支左。支一派打一派,生怕天下乱得不够。 一天下午,戈壁滩上突然开来了几辆大卡车,其中一辆开进了我们连队。 这次行动的背景,过了好久才慢慢弄清。当时我们是完全不知情的。 一三司占据的疏勒县和喀什只隔一条大河,河上的一座大桥是连接疏勒和喀什的惟一陆上通路。红二司在河边修筑工事,在桥中央修筑了碉堡,架起机枪,封锁交通,严守喀什。兵团武装部队在河这边早已修好工事,架起枪炮,只等一声令下,强攻喀什。万事俱备,只缺一个借口。 洗完脸开始吃晚饭,一大盆红烧肉端上来了。哇,我们好久好久没吃上肉,见了红烧肉,我的眼光发直,眼珠都不会转了。不一会儿,我们这批蝗虫就把它干得盆底朝天。那一顿饭的滋味真是终身难忘。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,偶尔有流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,河对岸喀什城内灯光闪闪。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? 后来回想起来,师里这些头头也真是煞费苦心。 南疆军分区得到兵团准备对喀什发动进攻的消息,派了一位参谋赶来阻止这项行动。在卡车上,我清晰地看到,一辆军用吉普沿着河边的便道急速地往前开,几乎和我们卡车平行地前进。就在卡车要转上桥时,吉普把我们拦住了。 临时决定,我们中间留下两个班的人在喀什待命,其他的人连夜返回农场。 我们回到农场没几天,从喀什传来一个消息。农场留在喀什的两个班中,有一个人受了枪伤,伤势严重。这个人正是阿C! 五 阿C回到农场,已经是将近一年以后了。 回到农场的阿C,如果脑袋灵活,说一些领导爱听的话,也许会受到热烈欢迎。说不定他的瘫痪还会变成什么英雄事迹,成为大家学习的榜样呢。就像后来中越边境战争中腿部受伤、会唱歌的那位,不就成了战斗英雄吗?可是,不识时务的阿C,却偏偏说出了领导最不爱听的话。阿C说,红二司的人不是暴徒,不是坏人,红二司和一三司一样,都是革命群众组织。阿C还说,虽然他的脊椎是红二司的人打坏的,他不怨恨红二司的群众。 阿C悄悄地回到了农场,几乎无人知晓。因为阿C的生活已无法自理,他被安排在卫生队一间病房里,养着。每天卫生队开饭有他一份,饿不死而已。他就像一块用过的抹布,被扔在墙角,没人想得起他。然而现在的阿C不再是刚从戈壁滩羊圈出来,说什么都信的阿C,他开始思考。在喀什呆了大半年,对文革的体验,他远远超过了我们。一年多前,在戈壁滩羊圈里,他傻呆呆地听我吹文革的消息。现在轮到我张开嘴,傻呆呆地听他讲城里文革的故事。 1969年冬天,我们同一里委出来的一位女知青在卫生队病故。 她在上海就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,高中毕业时因为这关节炎不能参加高考。像她这样的身体是不应该到新疆来的,可是她坚决要求,反复要求,最后街道里委批准了她的请求。 追悼会的前方,挂着老战友的遗像,遗像四周披着黑纱。像中的她还是里弄时的模样,带着微笑,嘴巴微张着,好象要给我们说些什么。 林道静走出了舒适的小家,加入了街头的游行队伍,“抗日,救国!” 戈壁滩上一块高地,孤零零地露出几十个坟堆。 写到此处,心里想起一首后来的电影歌曲,那是支男声小合唱: 几十年后,人们又探讨起上山下乡这场运动的历史定位。曾经卷入这场运动的老知青们,又开始反思自己的经历。由于每个人的境遇不同,结局不同,看问题的视角不同,反思的结果不可能相同。出现了争议。 阿C在卫生队的生活,我知道很少。但是,有一个其他上海知青告诉我的传说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,那真是一个美丽的,带一点凄凉的传说。 卫生队有一位从农业连队抽调上来的护士,也是上海知青。她十分同情阿C的遭遇,平时经常在生活上照料阿C。一有空闲时间,她常常跑到阿C的房间,聊聊新闻,讲讲笑话,解除阿C的空虚。的确,她那银铃般的笑声,给阿C的生活带来了色彩和乐趣。 一天,小护士又来聊天。 阿C无法原谅自己生平第一次拙劣的表白,第二天,他坚决要求出院。别人告诉他,不行,他无法生活上自理。阿C怎么说也不听,就是要回连队。阿C出院了,回到农业连队。的确,他无法在生活上自理。 再不久,我调到了几百里外另一个农场。 几十年后,我忍不住向阿C提起了这个传说。 一晃,十几年过去了。 1982年,我又回到上海。 想起了阿C,请弟弟帮忙,开车去把他接来我们家叙叙。 我问起阿C回上海以后的生活。 新领导把球踢给了老领导。你的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,怎么能签字呢?还是找当时经手的领导开个证明来吧。 有意思的是,当时策划参与这次行动的领导,忽然都得了健忘症。组织人马到喀什介入地方武斗?没有呀,我们根本记不得有这回事,也没发过这样的文件。恐怕是下面群众自发干的事吧?没有通过我们呀。 阿C的问题在团里、师里没法解决,他决定到兵团上诉。 阿C十多年的生活经历,相当一部分竟然消耗在这么一桩小事上,我不禁感叹唏嘘。值吗? 七 一晃,又十几年过去了。 在改革开放的年代,阿C又找到了自己的新“组织”--上海市残疾人协会。在这里,阿C结识了许多生理缺陷类似,生活困难类似的伙伴。残疾人协会一有活动,阿C总是当义工,发通知,布置会场,加入啦啦队。在这里,阿C的生命又迸发出火花。 在多次上访申述的过程中,阿C悟出了一个道理:要懂得用法律来争取和保护自己的权益。 上海图书馆,成了阿C常去的地方。在那里,阿C借阅有关的法律书籍、教材以及专业杂志,记笔记,做练习。 离当律师的美梦只差一步之遥了。然而,这一步却像一道深壑,阿C无法逾越。弄不请是目前国家政策上有什么限制,还是阿C的身体条件有什么限制,反正阿C目前不符合当律师的条件,哪怕有了那一张证书也不行。 阿C有了自己的生活。 阿C没有颓废,没有消沉,我为他高兴。 时间不早了,我向阿C告别。 熙熙攘攘的人流上面,有着五花八门的广告。 转自:http://www.hxzq.net/35/10.html (2003-07-21 于美国加州洛杉矶) |
农三师上海知青回忆录--我们这样走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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